对话朱德庸：每个人都在自己飘流不定的情绪里活着

诛仙九妹

朱德庸：一个人的人生未爆弹
“我们每个人就这么活着，在所有自己人生的各种情绪和遭遇里活着。”
暌违六年，华人世界漫画大师朱德庸先生近日携新作《一个人的人生未爆弹》归来。
该书创作缘起于2020年，那时疫情刚刚开始，人们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困锁起来。“全世界都停了下来，反而让我有一个机会去感受，这个时候对世界对人类的感觉。”

《一个人的人生未爆弹》

朱德庸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北京贝贝特

2024年11月

180则困境

朱德庸拥有一双成人的尖锐的眼，和一颗孩子的单纯的心。他被媒体誉为“唯一既能赢得文化人群的尊重，又能征服时尚人群的作家”。他自己则称自己“是一个城市行走者，也是一个人性观察家”。
“2020年开始画的时候，我只是纯粹为自己画，专注于情绪和困境。”这本书画的是感觉、情绪和未知。“如果外面的世界是未知，每个人自己的小世界就是由情绪、感觉加上理性构成的，世界每天都不一样，我们的情绪和感觉也都不一样。”
朱德庸用兼具黑白、淡彩的强烈风格，手绘手写了180则面对自我困境的故事，仿佛以一枝华丽的羽毛笔，轻轻点出我们与自我灵魂之间的距离。
在这个多变的时代里，漫画家为大家奉上了一部漫画哲学书和情绪解谜书。
“某种程度，我们都困在这人生中，宅在人生里。”我们每天被各种情绪包围，却不知该如何处理，总是和自己不期而遇，却又和自己擦肩而过。
朱德庸在新书自序中说 ，“这本书是献给人生还没开始的人；人生刚开始弹还很迷茫的人；人生已经开始很久，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走下去的人。”

人生未爆弹

他用180种人生飘流视角，为这个被灵魂孤独感套牢的时代拆弹。
书中，他首次提出了“人生未爆弹”这个让人“心惊肉跳”的名词。
什么是人生未爆弹？在他看来，它就是藏在你灵魂深处的情绪 TNT。
“每个人的引爆点不同：有的人 10000 吨炸药量才引爆自己的灵魂，有的人 0.1 克微量炸药就会引爆；完全取决于你对你情绪调整的能力和你对引爆点的界线何在，以及你对自己人生的态度。”
漫画家预言，一个人在漫漫人生中，人生未爆弹至少会爆一次。
如果人生未爆弹引爆后会怎样呢？朱德庸的答案就是“崩溃”。那么崩溃是什么呢？他的解释是：“你的灵魂含着泪冲出了你的肉体。”
台湾某出版社主编看完后直言让人想哭。“里面很多话，像一根针一样。”

“朱氏幽默”

创作40年来，朱德庸的漫画销量早逾千万册，占据各大海内外排行榜。有华人的地方，即有“朱氏幽默”。
2009年他获颁“新世纪10年阅读最受读者关注十大作家”，2016年获颁金漫奖特别贡献奖。作品多次被改编为电视剧、舞台剧，画作在拍卖场上屡创纪录。
朱德庸一直用幽默犀利的目光观察这个世界，用画笔描绘这个疯狂的时代。
《双响炮》系列描绘婚姻与家庭、《涩女郎》系列探索两性与爱情、《醋溜族》系列剖析年轻世代，他在《什么事都在发生》里展现“朱氏哲学”，在《关于上班这件事》中透彻人生百态，《绝对小孩》系列带着我们重返童年，遇见那个最纯真的自己，重温最美好的年代。《大家都有病》系列用疯狂的想像描绘这个疯狂时代，颠覆我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创作生涯40年，朱德庸说，自己就是一个时代的记录者，“只要时代继续往前走，我就会持续记录下去。”
他认为，我们所有人遇到的困境，就是被情绪困住了。在新作《一个人的人生未爆弹》中，朱德庸在指出各种困境的同时，也没有忘记给出希望：“人生也许就是，等你的未爆弹走到最后那一刻，让自己在心里下场情绪的大雨，再骑上你选择的那只怪兽，奔向世界每一天的未知，试着把它变成一场场属于你自己的烟火或彩虹。”
人生未爆弹如果爆了，我们需要害怕吗？
可不可以像漫画家一样，将它转换成一场属于你自己的烟火或彩虹？

对话朱德庸：每个人都在自己飘流不定的情绪里活着
谈创作停下来反省自己的时候
Q：为什么在疫情中画下了这本书？当时是一种怎样的创作状态？
A：2020年疫情开始，我就想画一本书。当时并没有想要出版，因为未来怎样都不知道，但我觉得，全世界都停下来，反而有一个机会去感受一下，我想画下这个时候对世界对人类的感觉。2020年开始的疫情，就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那一刹那，生活停摆，以前积累的东西瞬间消失了。疫情对我来说，刚好是一个时机，我会思考自己，也会想象和思考所有人面临的问题和困境。这本书就是在这种状况下创作的，不需要为出版市场思考，不必为读者思考，不必在乎它好不好看，反而是一种全然的自由。当时我心想，这一回我们会真正重新去思考过去和未来。但实际并没有，疫情稍微一恢复后，大家忙得比以前还要忙。也许很多问题将被隐藏到后面，换句话说，我觉得未爆弹的倒数计时反而加快了。Q：新作《一个人的人生未爆弹》，是否汇集了这些年您想对这个世界说的话？如果用一句话来表达是什么？
A：这本书，记录了疫情开始后我对这个世界的感受。“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什么样，也不知道所谓的人生到底什么样？也许活着活着就知道了，然后也懂得了。”一位出版社企划对我说，这句话让她感触特别大。人生真的是摸着石头过河，不知会遇到什么际遇。但情绪是人生的导航系统，人的情绪与人的本性，会让你知道自己真正的感动，但现代人真的是忽略了。Q：你出版过很多书，当又一本新著问世时，是否还会充满兴奋和期待？
A：老实说，没有期待。2020年，当我画这本书时，我是为自己而画。现在大家的阅读习惯都改变了，人人都在看手机，很少看书，也不怎么去书店。在种种大环境下，我对这本书没有任何期待和期望。对我来说，书的出版是给有缘人看的，如果恰好对他（她）有帮助，那就是最好的了。

谈情绪灵魂对你的疑问，而你无法回答
Q：新书堪称一部情绪解谜书，为什么您把关注焦点，锁定在了人类情绪这件事情上？您觉得情绪在今天的生活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A：这本书叫《一个人的人生未爆弹》，未爆弹讲的就是人的情绪。每个人都是在自己飘流不定的各种感觉和情绪里活着。一个人一生会经历非常多的情绪，也会经历非常多的未爆弹。比如童年就是一个未爆弹，童年遭受过什么样的待遇，不管好与坏，都会在未来形成未爆弹。求学、恋爱、婚姻、工作过程中，也都会遇到未爆弹。什么是情绪？情绪就是灵魂对你的疑问，而你无法回答。当你不了解你的情绪时，你没有办法去理解未爆弹。现代人的情绪特别大，每个人都像一颗未爆弹一样。但大家都把情绪单纯化了，情绪其实是由很多东西组成的，是可以慢慢化解掉的。但如果你完全不了解情绪，就没有办法化解。Q：书中，你首次提出了一个让人“心惊肉跳”的新名词：人生未爆弹。什么是人生未爆弹？
A：未爆弹，并不是一个新名词。但把未爆弹和情绪联系在一起，这是我提出来的。每个人内心都有未爆弹，数量和种类不一样。人生的未爆弹绝对会爆的，只是激烈程度不同。有人爆完后人生就结束了，有人继续过他的人生，未爆弹就是人的情绪，当你忽略自己的情绪时，未爆弹的炸药量就会一直累积，累积到有一天触发它的时候，就爆了。未爆弹就是你人生过程中的情绪之结。

谈崩溃只距离我 1 公分远
Q：你的人生中，距离未爆弹引爆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A：知道那年我父亲突然过世时，所有当初我相信的都成了假象，崩溃只距离我 1 公分远，倒数计时器只差一秒归零。然而努力多年，我终于卸除了引线。Q：这是一个人人都充满焦虑的时代。每个人心里，似乎都隐隐担忧着未爆弹的引爆。人生未爆弹如果爆了，需要害怕吗？
A：如果你很在乎你的情绪，并不必害怕。正如我在序里所说，当它爆的时候，只是一个烟花，照亮你前面的路，让你的人生更加灿烂。但是如果你完全不了解自己的情绪，或许它会把你炸得身首异处，你却没有办法处理。未爆弹它可不可怕，完全取决于你怎么处理你的情绪，或者说你是否提前处理和正视你的情绪。如果没有，那么未爆弹爆的时候，就是一个很可怕的事情了。有时它并不像想象中那么激烈，但爆的时候，这个人就萎了。也有更激烈的，有人因此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未爆弹会以什么方式作为结束，每个人不一样。所以我没有办法知道每个人引爆时的状况，我只能说每个人的未爆弹，一定是属于自己的，不会炸到别人，只会炸到自己。

Q：崩溃是什么？您的答案是，灵魂含着泪冲出了你的肉体。灵魂和肉体怎么才能和谐共处？
A：我认为，一个人要重视自己的情绪，情绪就是你的灵魂的提问，而你没有办法给出答案。灵魂和肉体本来就是分开的。现代人太注重肉体，而忽略灵魂。其实灵魂才是我们人类进步中至关重要的。人们想要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心思都放在关注肉体是否舒服和满足。但造成我们痛苦的，其实恰恰是灵魂。当我们的灵魂出问题时，肉体也跟着出问题。现在有很多怪病，我认为是灵魂出问题了。在现在这个越来越变幻莫测的时代里，应该要把肉体的欲望降低些，当你把肉体欲望降低时，你的灵魂就可以得到纾解，就可以好好处理情绪。Q：“某种程度上，我们都困在这个人生里中，宅在人生里。”您在书里为这个被灵魂孤独感套牢的时代拆弹，您提供了哪些招数和方法？
A：在这本书里我不提供解决方法。因为每个人情况不一样，书中包含180则情境，我试图把每个人碰到的情绪和困境，不管荒谬也好，可笑或是悲伤，都表现出来。你可以在看完后感受一下自己，你的情绪和困境是什么？我只是把这些呈现出来，至于解决方法，对不起，你自己去寻找。

谈希望载着你和梦想在情绪沙漠里奔跑
Q：您说，“选只你喜欢的未知怪兽吧，只有它能载着你和梦想在情绪沙漠里奔跑。”描述一下，在您心中可以携带梦想的未知怪兽是怎样的？在一个人面对一整个世界时，会给你带来哪些能量？
A：我画了梦想毛毛怪，是想带给大家一种希望。也许并没有明确的方法，但我想说，所谓的希望，也并不是没有的。当你重视了你的情绪，重视你灵魂的提问时，不管你有没有答案，你已经产生了某种希望。希望到底是什么？我把它画成了毛毛怪，虽然没有具体的形象，但给它们画上了脚，有的3只、4只，甚至5只，有了脚它们就会把你带去，给你希望的地方。我以前曾经说过，所有伟大的事业，都开始于梦想，结束于数字。而梦想就是一种情绪，非理性的，天马行空的。数字就是理性的，逻辑的。我画没有形体的毛毛怪，就是代表希望。每个人都可以拥有它，不会因为你微小无助，就不拥有梦。

Q：书中，你画了一只戴潜水帽的章鱼，它说，“这个世界越来越危险了。”如果这预示着一种未来，我们该怎么去面对它，过好自己的每一天？
A：我为什么会画一只带潜水帽的章鱼？因为在大自然里，它就是“脱逃大师”。过好自己的每一天，需要先了解你自己的情绪，它会透露你所有的信息，比如你做某些事情时，内心特别平静，这个就是你的内心透过情绪告诉你，这个才是你内心需要的。你了解了自己的情绪，会让生活越来越平静。当你碰到困境时，会帮你开一扇门，帮你脱离困境。Q：很多人读您的漫画长大，有华人的地方，就有“朱氏幽默”。在这个不确定的时代，读者越来越困顿迷茫，又渐渐变得不再年轻时，您将如何继续陪伴他们？
A：并不是说我想要陪伴读者就能陪伴的，也不是我想陪伴，他们就需要我陪伴的。我画这本书，是针对整个世代的，包括年轻世代，中年世代和老年世代。这三个世代，都有自己需要处理的情绪。老年世代要处理的情绪是，为什么这个世界变了，他们却没有办法适应。同时他们还会面对年轻世代和中年世代的困扰。其实我最担心的是年轻世代和中年世代。老年世代很多经历过苦难，经历过生离死别，对人生已经比较豁达。中年世代要面临的是，之前的努力也许泡汤了，而未来不知何去何从。他们的经验和体力，让他们非常不确定是否还能再次展开第二次或第三次人生。所以他们的情绪特别大。而年轻世代的情绪会更严重，他们是在更优渥的环境下成长的，要什么有什么，无忧无虑，当他们面临真实的丛林法则时，不知该怎么面对，就会累积更多的情绪。所以我觉得这两个世代的情绪是非常需要引起注意和重视的。

谈内太空用最简单的方法，和自己的内心连接
Q:“在这纷乱时代，如果你没有和你的内心连上线，你的灵魂自我导航系统就已经失效了。”如何用最简单的方法，和自己的内心连接？
A：我的方法就是用生活和回忆。我让自己过最单纯的生活，把干扰我的因素排除掉。只有保有你自己的生活，才能真正有机会感受现在的生活是否是你想要的。什么是你要的生活？我的依据是自己的童年。我会回忆我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遭遇过什么，在童年中找到自己的根。童年是绝对真实的，所谓“三岁看到老”，说的就是人的天性，你想看到真实的自己，就得看小时候。人生中有两件事情不会骗你，一个是你小时候的本性，其次就是你的情绪。当你厌恶一个人的时候，也许可以对他装笑脸，但你没法骗你的情绪。人虽然会学习，会读书，但我们常常走着走着，把自己的本性弄丢了。Q：您在书中犀利地指出了现代人的症结：我们醉心于探索外太空，却忽略了内太空：我们可以成为任何人，却不想成为自己。要如何才能把自己找回来？您如何建构自己的内太空？
A：我的创作，让我一直生活在我的内太空。我所有的作品，就是我一生过程的记录。2004年出版《什么事都在发生》，是我第一次对人生有很多的质疑。2005年推出《上班这件事》，我开始对上班进行质疑，虽然这是很多人养家活口的方式，但我更着重在一个人为什么会选择他不喜欢做的工作。2008年出版《绝对小孩》时，我开始想，人为什么不快乐？当时经济还很景气，照理大家应该非常快乐和幸福，但我感受到很多人不快乐，因为人没有真正选择他要做的事情。2011年出版《大家都有病》，我将它放大到更多人的一种形态。新书《一个人的人生未爆弹》跟我之前的书，脉络是一致的，只是我出这本书时，现在的世界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疫情所带来的世界改变，让很多人无法自处，甚至无法接受。这时如果从自己的情绪开始看，也许是面临未来世界大改变时，能让你更容易接受吧。Q：您怎么看待这个时代越来越多的心理病症？
A：如果人没有自省能力，只会往更坏走。2011年我出版了《大家都有病》，距离现在13年，但我在书里提出的对于心理疾病的疑问，现在有所改变吗？不仅完全没有，似乎还更严重，而且现在产生心理疾病的越来越多都是年轻人了，年龄层也已经下降到小学生了，这是非常可怕的。我们不知未来会面对一个怎样的世界，当人的内心受到扭曲时，那是让人很担忧的事情。

作者：徐颖 （资深媒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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