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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观察] 追寻高山杜鹃:等一朵花开,不要去催促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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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6-5 08:3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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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颗种子到第一次开花,高山杜鹃往往需要几年、十几年,甚至半个世纪。它们在这个星球已经存活了6500多万年——或许见证过恐龙的灭绝,还见证过喜马拉雅山脉从一片汪洋隆起为「世界屋脊」。


当一代代植物学家用自己短短几十年的科研生命,去探究与照料这种古老的植物时,人的生命尺度似乎变得微不足道。花年年岁岁盛开,人成为匆匆过客。


但,某种动人的东西被留了下来。有人说,那是人不可劝服地,要投身于万物的决心:打量它,探索它,理解它,守护它。


于是,我们记录下了这样的片刻。


发源于秦岭南麓的嘉陵江,自北向南经重庆合川进入北碚。江水在冲出狭窄险峻的温塘峡后,豁然开朗。北岸沉积了厚厚的泥沙,呈现出一片半月形的开阔地:下坝。


江畔静静伫立着一片青砖灰瓦的建筑群,它们曾是抗战时期西迁的复旦大学旧址。1950年代后,又成了西南农学院最早的校区,后来留下了该校的一个附属幼儿园的分部。


晴好的下午,是孩子们「放风」的时间。在阿姨的带领下,他们两两牵手,排成一溜长队,沿着江边小路散步。


这是1961年的春天,川渝地区正经历着一场特大旱灾。由于上游数月无雨,流域内的冬春枯水期与罕见的春旱叠加,流经下坝的嘉陵江面急剧萎缩,滩涂上裸露出大片灰白色的鹅卵石。


汛期尚远,水流还算清澈。偶有几艘机动船鸣笛驶过,但江上主要的运载工具仍是传统的木帆船。逆流而上的木船,顺风时可由风帆助力,若逢逆风,则完全得靠纤夫的脚力。


四岁的庄平看得入神,时不时停下脚步。


岸边的纤夫少则七八人,多则十几人合力。一根一两百米长的竹编主缆从江中的船身延伸到岸上,纤夫们将粗宽的「搭膊」斜勒在胸肩上,一头扣住那根在江水和乱石中浸磨得发亮的主缆。行至激流险滩处,他们的重心压得极低,身体几乎要与地面平行,甚至肚皮都贴上了干硬的卵石。没人敢有一丝懈怠。


极低的水位让这份古老的劳作变得更加危险。常年被江水冲刷而相对平整的「老纤道」此刻很难派上用场,纤夫们双手抠进石缝,双脚别扭地踩在刚出露的乱石堆或刀刃般的红砂岩屑上。江风呼啸,风里只有他们憋出的沉闷号子:「嘿-咗-嘿-咗」.......


庄平站在小路上,有些惊讶地看着江滩。那条绷得笔直的缆绳,和那种「咬紧牙关去完成什么」的模样,被他一直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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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跋涉
1998年9月,西南季风不断将印度洋水汽输送进雅鲁藏布大峡谷,持续数月后,藏东南已来到雨季尾声。


刚四十出头的庄平,带着年轻的助手冯正波和张超离开拉萨,挤进一辆开往林芝的长途客车。翻越海拔5013米的米拉山口前后的数十公里路段,正在翻修的国道受雨水冲刷,路面碎成无数个泥坑,车子颠簸得几乎散架。原本十几个小时的车程,足足走了36个小时。


林芝只是第一站,他们的主要目的地是雅鲁藏布大峡谷入口处的派乡(今派镇),以及更远处的「死关」——多雄拉山口。


现代交通工具很快失去用武之地。汽车驶过岗嘎大桥后,暴涨的支流冲断了下一座公路桥。三人卸下行李,背起睡袋和几十斤重的野外装备。派乡还在五十公里外,他们得徒步过去,时间已经是上午十点。


沿途多处桥梁被山洪冲毁,他们只能沿着江边一条骡马便道前行。这是一段不断在暴晒与冰冻间切换的路程。太阳毒辣,汗水很快浸透了衣服,但每走几公里,迎接他们的,就是一处被山溪阻隔的路。他们必须一次次脱掉鞋子,赤脚蹚进高山雪水汇成的激流里。


溪流冰冷刺骨,瞬间激起小腿上的青筋,肌肉因剧烈温差而痉挛抽搐——如此反复。某一刻,庄平在三十米宽的河中央几乎失去了重心,一个瘦小黝黑的藏族少年冲过来拽住了他,好歹没被河水冲走。


晚上七点多,精疲力竭的三人终于走到派乡。可一打听,四处已满房。听说最近的住处至少在五里地外时,同行的一个小伙子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出来。


没办法,只能咬着牙关走完最后一段。直到晚上九点,他们才安顿下来。就着外面唯一能买到的啤酒,三人咽下了包里仅剩的干粮。


第二天早上七点,天还没亮,三人便向多雄拉山口进发。随着天色渐明,在爬过陡坡并越过树线后,高山杜鹃灌丛带次第出现。这个季节已经没有一朵花了,干枯的枝头挂满了细小的、褐色的蒴果——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这里的野生杜鹃种类集中,分布面积巨大。前辈植物学家曾这样描述:「站在多雄拉杜鹃花群丛中,仅做一次原地转圈,就会找到近30个不同种类的杜鹃花,这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区也是少见的」。


在演化生物学的视野里,这种密度的物种聚集绝非偶然。事实上,多雄拉山所在的整个藏东南地区,正好居于全球杜鹃花属最核心的演化中心之中。在中国拥有的近600种野生杜鹃中,有近三分之一密集分布于此。而大峡谷的墨脱—派乡(镇)轴线,更是一个世界级高山植物宝库。


庄平一行的这趟跋涉,以及此后十多次同样甚至更为艰辛的远行,只为一个纯粹的科学目的:收集野生杜鹃花的种子与标本。


这群植物学家要把它们送回1700公里外的「龙池」。那是都江堰西北30公里处的一片秘境,嵌在四川盆地向青藏高原急剧抬升的龙门山脉上。在那片常年云雾缭绕的深山里,坐落着「中国杜鹃园」——它隶属于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华西亚高山植物园。




02
龙池
海拔1800米的龙池杜鹃园是庄平日常工作的基地之一,需盘山而上。


车至龙池国家森林公园山脚,车身开始颠簸——2008年汶川大地震与2010年特大泥石流相继重创了这里,数公里碎石漫道。路边几栋震后重建的房屋,因持续的地质灾害,已无人居住。写着「龙池」二字的山门房檐剥落,摇摇欲坠。


驶入山门后,山坡愈发陡峭。车辆多在此处停下。徒步上山的人,需用头巾和口罩捂着口鼻,以抵挡扬尘。路边有成群的野生藏酋猴等待投喂,山路一侧,新的垃圾叠加着旧的垃圾。


很难想象,亚洲最大的野生杜鹃花属植物迁地保育基地,会在这样的地方。这里保存着420多个杜鹃花种类的引种纪录,每年春天,上百种杜鹃花在山间次第绽放。


顺着盘山公路间的步道攀升,在跨越了近500米的垂直高差、迈上最后一个山梁时,眼前突然出现一片开阔的缓坡——杜鹃园到了。


一处矗立的巨石旁,两株毛肋杜鹃正值盛花期。树枝如骨,花朵如盖,像在山石间撑起两片蓝紫色的云。树下,一方石碑静静地倚着平缓的草地,上面刻着:
一个为龙池植物园的创立和发展倾注了毕生精力的老科学家


陈明洪 Chen Ming Hong
1937 - 2002




03
一个理想
正是这位老科学家,在30年前,把年轻的庄平带进了这片深山。陈明洪毕业于四川大学生物系,师从方文培。方先生是中国现代植物分类学奠基人之一,也是世界公认的杜鹃花科权威,英国科技史家李约瑟博士曾将他誉为「中国最杰出的植物学家」。


1921年,方文培从重庆忠县考入南京国立东南大学生物系。那是当时全国唯一设立该专业的高等学府,汇聚了中国第一代植物学家胡先骕、钱崇澍、陈焕镛等人。


一日,在图书馆翻阅资料,方文培无意间读到两部有关中国植物的英文巨著:《华西植物志略》(Plantae Wilsonianae)和《中国植物名录》(Index Florae Sinensis)。


满纸异国文字,记载的尽是中国草木。他当即在心头立下誓愿:「中国应该有自己的植物志」。


20世纪30年代,方文培在以杜鹃花科研究闻名的英国爱丁堡大学攻读博士学位。他的学习室被称为「中国木板房」,案头上铺满了大批产自中国的杜鹃花模式标本。


全球野生杜鹃约千余种,中国占近600种。然而直到那时,这个「世界杜鹃花之乡」的学术命名权,仍悉数掌握在欧美的「植物猎人」及学者手中。


面对满室的故乡标本,方文培改唐诗二字以寄心曲:
蜀国曾闻子规鸟,
英伦还见杜鹃花。
一叫一回肠一断,
三春三月忆三巴。
他奔走于欧洲各国的植物园与标本室,大量收集原种照片。单是杜鹃花属,他就手写誊录了两万余张卡片。1935年起,他相继发表的《中国落叶杜鹃》与《近时采集的中国杜鹃花》两篇论文,成为中国学者系统研究中国杜鹃花的奠基之作。


回国后,方文培将研究坐标主要锚定在四川及横断山脉。在近40年的野外考察中,他与团队共采集标本11万多号、计100多万份,其中包含大量珍贵的高山杜鹃模式标本。


他还定名了数十个杜鹃花新物种,并用一部《峨眉植物图志》,把中国西南的高山杜鹃系统地呈现在世界面前。


1983年去世前,方文培仍在主持编写《中国植物志》第五十七卷(杜鹃花科)。这是本土第一部系统梳理该科植物的分类学分卷。此后,其长子方明渊及后辈学者继承他的研究,让中国杜鹃花科的学术谱系得以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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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草创
1986年,深受老师方文培影响的陈明洪,在年近半百时做了个决定:从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回到阔别30余年的家乡都江堰(时称灌县),建一座亚高山杜鹃花园。


在横断山脉的野外考察时,他真切地理解了老师一直倡导在四川境内建中国杜鹃园的原因:引种自中国西南的高山杜鹃,适应了温带海洋性气候,在英国邱园和爱丁堡皇家植物园经人工驯化后,已成为西方园艺界的支柱,甚至有「无鹃不成园」之说;而在原产地中国,却因高山植物依赖高寒高湿环境、难以在东部低海拔地区存活,始终缺乏一个安全的迁地保育基地。


1985年前后,在反复勘测川西群山后,陈明洪最终将目光落在了都江堰西北部的龙溪-虹口自然保护区的龙池一带。那里正处于全球野生杜鹃花的现代分布中心——横断山脉的东缘。


1986年5月,在陈明洪的奔走下,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与当地政府正式签约,共同创建了「华西亚高山植物园」(以下简称华西园)。


初建时,华西园每年的经费只有两万块,「连维持基本的人工、买马匹和建塑料大棚都不够」。陈明洪带着第一批年轻的科研人员和当地村民上了山,在海拔1800米的乱石滩上,清理杂木,搭起简易的油毡棚和木板房,作为工作与生活的落脚点。那里没有通电,也没有公路。


此后十年,他们不断深入凉山、阿坝、甘孜等山区进行抢救性采集。在悬崖峭壁间,依靠马帮将野生杜鹃的幼苗和种子运出大山,再通过长途汽车送回都江堰,背上龙池。


到1996年,野生高山杜鹃的引种繁育已初具规模,植物园的科研骨架基本定型。那一年,世界顶级杜鹃花分类权威、英国爱丁堡皇家植物园的张伯伦(D. F. Chamberlain)教授首次造访龙池。实地考察后,他直言:「世界上再没有一个像龙池那样适合收集和栽培杜鹃花的地方了」。




05
接班人
几乎和陈明洪同一时期,28岁的庄平也回到了四川。1985年秋天,他辞去北京部委的工作,上了峨眉山,在四川省自然资源研究所的生物实验站,开始了植物研究。彼时,陈明洪正为筹建华西园在川西频繁奔走,峨眉山是其常去之地,两人自此产生交集。


庄平的一项近乎固执的计划,在当时引起了陈明洪的格外注意:他试图在野外重新搜寻一种已被学术界判定在原产地灭绝的植物——峨眉拟单性木兰。


这种中国特有的极度濒危物种,自1940年植物学家郑万钧定名雄株标本后,已销声匿迹了40余年。同事笑庄平痴人说梦:「你要是找到了,我拿手板心煎鱼给你吃。」


转机出现在1987年5月。中药学家邬家林等人在扁担岩意外发现七八株雄性植株。消息传来,庄平并未松气——该物种功能上雌雄异株,仅有雄株无法孕育种子,「必须找到雌株,否则抢救就是一句空谈。」


地毯式搜索在峭壁间展开。最终,庄平带领团队在一处悬崖边,首次定位到了峨眉拟单性木兰雌性活体:那还只是一棵小树,仅5米高,胸径才七八厘米,下半部侧枝已全部折断枯萎,上部仅存半边残缺的树冠。但在枝叶间,两朵浅黄色小花正在开放。他们摘下其中一朵,制成首份雌花标本;另一朵则留在枝头,用以孕育种子。同年9月,他们采到当年唯一的果实标本——里面的种子已发育成熟。


次年,庄平团队再次采得10枚种子,成功育成首批苗木。如今,至少已有约900株人工培育的峨眉拟单性木兰幼苗被重新植入原生境,成为中国濒危植物回归野外最典型的案例之一。


对植物的职业直觉与执着,似乎早就刻在庄平的基因里。


他成长于一个从江南迁徙到川渝的知识分子家庭。其父系是创立「常州学派」的书香世家;母系张氏则由皖入川,外公曾将果树「青苹」引入蜀地栽培。在连绵的战乱中,母亲始终没有放弃学业。怀着庄平时,还随同「杜鹃婆婆」胡琳贞教授上峨眉山做植物考察。


庄平的父母双双从四川大学毕业后,在西南农学院园艺系任教。父亲曾是袁隆平的老师,讲授过达尔文的进化论,主攻果树选育种学;母亲则讲授果树栽培学。


校园里左邻右舍皆是学者。那时,土壤学家侯光炯院士常来邻居家议事。庄平总能看见他拄着一根拐杖,鼻梁上架着一副啤酒瓶底般厚实的深度近视眼镜。


童年的庄平时常跟在这群学者身后,看他们如何观察作物根系、绘制物种形态,记录苹果与桃树的物候。大人们还常在他家架起几口大锅,把不同品种的卷心菜用白水煮熟,随后编号、围坐、打分、填表。耳濡目染下,诸如柑橘、苹果,庄平甚至不需品尝,仅凭肉眼便能判断出哪一种最好吃。


早年,父亲教导他,遇到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时,应侧身礼让。或许在这样的熏陶下,老一辈学者的谦逊风骨与严谨治学,已悄然融入了庄平的学术基因。正因如此,他绝不接受那种「未充分涉足野外,就轻易宣告物种灭绝」的草率。


他敬仰方文培为获取一份标本,在密林岩洞中忍饥受寒辗转四天的坚毅;佩服二十出头的蔡希陶只带一匹马、一只狗和一只猴子就深入云南采集的孤勇;甚至撇开复杂的历史背景,他同样尊重西方「植物猎人」威尔逊穿过险峻三峡,翻越重峦寻找珙桐的冒险精神与不言弃的韧性。


这种专业素养与探索精神,让陈明洪认准了庄平,自1988年起,一次次向他发出邀请。


1996年夏天,庄平正式调入华西园。他后来回忆:「陈先生是感动了上天的人,他先感动了我。身体已经到那份上了,还要拼命把我拉住。既然你这么看得起我,我就给你干,不走了」。


1998年9月,陈明洪退休,庄平接任主任,成为华西园第二代掌舵人,直至2017年退休。他始终记着父亲的教诲:「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2002年,在庄平接掌华西园四年后,陈明洪病逝于北京。庄平将一束岷江杜鹃带到了八宝山,那批杜鹃花是1988年陈先生在华西园的老基地新关山亲手所植。


时值早春,花开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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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砂杜鹃 Rhododendron cinnabarinum




06
重庆崽儿
尽管承袭了老一辈学者的谦逊风骨,但庄平一到野外,就判若两人。


庄平和爱人吴老师是大学同学。在她的眼里,二十出头的庄平显得「沉稳内敛」。不过,这位平素少语的植物学家,在野外考察时,倒有一身褪不掉的江湖气,还险些被当成了「鸦片贩子」。


庄平自称「重庆崽儿」。小时候看纤夫拉船,在有节奏的号子声里,大家手脚并用,绝不松劲。那是一种急脾气、没弯弯绕的生存法则——谁要是松了劲,轻则船上不了滩,重则就要出人命。活儿,必须先拼命干好;但等吃起饭来,大家又不分彼此,方才还骂得面红耳赤,酒一喝便「一笑泯恩仇」。


庄平在深山里也常常变身这样的「江湖侠客」。


2010年,他带队去西藏采集杜鹃花种子。他们在当地雇了一辆车,每天付司机500元酬劳。司机布地人高马大,说话粗声粗气。那天出嘎隆拉南坡没多久,天色便开始暗淡下来,山路险峻,更要紧的是,庄平清楚这段山路极可能分布着大片珍稀的杜鹃花——如果仅忙于赶路,无异于与珍贵的样本擦肩而过。他几次叫布地停车,布地却梗着脖子非要往下冲。庄平的火爆脾气一下被点着了,猛地一拍仪表盘,怒喝道:「你给老子把车停咯!今天绝对不能开咯!明天天亮咯再走!」布地被这一吼给镇住了,这才把车老实停下。


次日,到墨脱城外时,刹车片彻底报废,布地赶忙找了个朋友把车拖去修理。庄平没埋怨,反而安慰他别急,让他们安心修车,庄平则带着团队去徒步翻越多雄拉山口。


两日后,布地到派镇来接他们时,整个人显得垂头丧气。庄平看出不些对劲,递了根烟过去问缘由。布地眼圈一红,说他从墨脱回波密的路上亲眼看到,朋友的车翻下了悬崖,朋友、老婆和娃娃,全都没了。


庄平心里一沉,拍了拍这壮汉的肩膀。后来车到拉萨,结账时庄平执意多塞了一千块钱,感谢他一路的辛苦。庄平就是这种「袍哥」脾气——规矩和要求必须说,绝不含糊;但出门在外,人心都是肉长的,有情有义。


还有一次,庄平带队从林芝返回拉萨的途中,大巴车前桥突然断裂,厚厚的减震钢板只剩下一片没断,车身摇摇欲坠。庄平让妇女儿童和老人留在车上,转头组织年轻人全部下车。他们沿路一边推,一边用绳子死死捆绑固定车身,推推停停地挪动。其间,有个年轻小伙一直龟缩在座位上不肯下来出力。庄平看不下去,指着他鼻子骂道:「你给老子下来!再不下来老子打你!」小伙子吓得一激灵,赶紧下车帮忙,一路再不敢偷懒。


大巴车艰难地在高原上蹭着,最终在海拔4300多米的米拉山口彻底「趴窝」,动弹不得。如果不及时处理,意味着全车人要在含氧量极低、呵气成冰的极高海拔荒山里熬过一夜。庄平赶忙连声追问司机前面有没有道班。听说两三公里外可能有一个,他拉上一个转业军人就往外冲,还真让他们从道班找来了两台翻斗车。


当全车人终于被安全被送到墨竹贡嘎时,已是凌晨两点,同车的藏胞竟站在路边排成两列,朝着这个嘴硬心软的汉子,齐刷刷地竖起了大拇指。




07
哆啦A梦
这种在缙云山下嘉陵江畔养成的火爆、飒爽和江湖豪气,不仅在深山里受用,当植物园屡陷困境时,也成了他的底气。


庄平来华西园操办的第一桩事务,就与植物无关——他去当了厨子。


彼时植物园经费捉襟见肘,唯一能勉强保证的,只有一年一度的秋季野外采集。龙池山上的招待所和餐厅经营不善,承包人四散。


面对瘫痪的后勤,庄平二话没说,挽起袖子带人直接接管了厨房。


他们的日常分工是这样的:庄平炒素菜,驾驶员老杨做荤菜,其他人当服务员。一个多月下来,竟靠颠勺挣了2万3千元。陈先生很高兴,拿这笔营收奖励每位「有功人员」一套「来路不明」的阿迪达斯外套。多年后,他们去野外考察时,还穿着这身衣服。第二年,还有回头客专门上山来问:「庄老师在哪里,我们很喜欢吃他炒的鱼香茄子。」


1998年,昆明即将召开世界园艺博览会。庄平找到了一个经营苗木的机会。那个冬天,他带上几个人,将五车苗子押运到昆明,为植物园赚了好几万元。后来,类似的事他干过好多次,他用这些营收修建新苗圃,给职工上保险,还给植物园添了辆新车。


庄平的微信头像是机器猫哆啦A梦,在拿不到资助时,他希望自己也总能像这个「蓝胖子」一样,从口袋里掏出点子来,「把日子过下去」。


他心中有条雷打不动的生存底线:只要种子采回来,苗子活下去,技术攥在手里,这园子就能活下去。「熬上一年,它就长一年,苗木只会越来越大」。


庄平时常给大伙儿打气:种植物不像盖房子,它不是静态资产,而是会自我增值的生命。前五年它在扎根,长得慢,等到五年后,价值曲线就会直接翘上去。


然而,庄平没想到的是,一场地震几乎将这一切瞬间击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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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容杜鹃 Rhododendron calophytum




08
地震
2008年5月12日,吃过午饭后,庄平和老杨就一同前往成都,给新车办手续,冯正波在办公室写会议纪要。前一天,中国杜鹃园建设会议刚在这里闭幕,中科院与都江堰市正在洽谈合作事宜,庄平一心想把华西园建成一个特色植物园,定位专注于杜鹃花和青藏高原东部的珍稀濒危植物。


午饭时,大伙像往常一样,边吃边摆龙门阵。不知怎的,还谈起了生死的话题,庄平随口说了句「我要死就最好暴毙」,大家听了都笑。


下午2点28分04秒,汶川发生8.0级大地震。


此时,庄平和老杨正在返回都江堰的路上。路况混乱,回到园子时,已是下午四点多。


装修仅一年的综合楼塌了。桥、围栏、大门、招待所,几乎所有的地面土木建筑损毁殆尽。庄平每天午休的沙发上,被三块预制板死死压住。同事冯正波、海兰和小邵都被埋在了大楼废墟下。


天开始下小雨,余震接连不断。庄平和同事们爬上废墟,拼命喊三人的名字。没多久,听到下面一处传来持续的敲击声,大家搬开几层隔热板和瓦砾,一张完好的办公桌露出棱角。声音来自小邵——冯正波新婚不久的妻子。她在地震后第一时间钻到桌子下面,捡回了一条命。


但小冯和海兰埋得更深,上面压着预制板和钢筋大梁,靠几个人的力量根本搬不动。大家四处求助,海兰的爱人张超甚至给路过的工程车司机下了跪。但在地震头几天,全城的救援机具和人力极度匮乏。附近几所中小学埋了成百上千的学生和老师;中医院大楼也垮了,一两百个病员、医生和护士生死未卜——几乎所有的应急力量都优先集中在这些人口密集的地方。


综合楼下很久都没了动静,庄平心里头明白,「已经遭了,莫法,弄不起来了」。


他让人找来彩条布,先把掩埋科技档案和标本的废墟全部盖上。二十多年的野外采集记录、原始数据和相机胶片都被埋在下面。如果被接下来的大雨泡透,整个植物园几十年的资料积累就彻底废了,他只能寄希望于存放光盘的盒子没被砸碎。


地震头两天,断水断电,没有物资补给,吃喝都成问题。庄平捡到餐厅鱼缸震碎后溜出的几条三文鱼,在露地上,燃起柴火,架起大锅,把鱼丢进锅里炸,炸透后用大盆盛出,分给大家吃,有人又从废墟缝隙里挖出一坛泡好的酒,靠这些度过了震后数十个小时。


5月15日中午和16日下午,在专业救援力量的帮助下,小冯和海兰的遗体才先后被找到,两人都伤在头部。那一年,海兰不到30岁,小冯32岁。


小冯已经跟着庄平跑了十多年野外,每次累过一整天后,还会继续整理标本和样品,总让庄平「快去歇着」。在庄平眼里,这个娃娃虽然只是中专毕业,但踏实、能干,甚至在核心期刊《云南植物研究》上发表过论文,他一直想培养小冯继续深造。遇难前,小冯刚参加完英语A级考试,庄平很看好:「以他的成绩,读个好学校一点问题都没有。」


一个月后,善后完毕,庄平即刻前往龙池。杜鹃园离震中汶川县映秀镇直线距离不到十五公里,好在地震当天庄平就知晓山上无人伤亡,地震发生时,四名职工正好在空旷的院坝活动。


但苗圃情况还不明,他要上去看看。


车行至南岳庙,一处巨大的塌方体横亘在前,庄平一行只好背包步行。远远望去,山体支离破碎,一台地震当天下行的越野车还倒悬在坍塌的崖壁上。


山上最大的苗圃已变成隆起的山包,山体滑坡把十亩低洼地全部填平,下面埋着1997年和1998年分赴云南和西藏采集回来的七十多种、五万株杜鹃苗。它们长了十多年,有的已经开始开花了。其中包括三百多棵极狭域特有种——点苍山采到的蓝果杜鹃……


「赶上这样的天灾,得认」,庄平下决心「要亲眼看到自己把植物园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地震后的第二个春天,又是杜鹃花开的日子,庄平在给冯正波的信里说:
小冯,地震后你的英语A级考试成绩出来了,考了95分!我真为你高兴!你同学都说你的成绩一向很好,这的确不假。按说你应该请客的,但这顿饭只好永远挂了。


这些天,老李他们已经上龙池基地,电力尚未恢复,带去了发电机,损毁的供水管道正在加紧抢修之中,估计两周后就不用担水浇地了。另外,我们的低海拔基地要易址重建,面积会扩大许多,真好!


眼下正是杜鹃花盛开的季节,小苗也长得不错。去年小张和老杨又带队到滇西北跑了一趟,采了80多个编号,补上了地震的损失,下周就上山播种。


春天总会给人带来希望,每当我面对那些花和小树苗,就会看见你的影子,我相信你还活着,并与美丽的杜鹃花同在!


再见,正波老弟!请代问海兰好!


手上
2009-4-14


为补齐地震损失的物种,从2008年9月到2010年10月,团队连续三次出队野外补采。他们带回了杜鹃花300个编号,不仅抢救回了震毁的「家底」,还新增了约60个种类。随后的引种与培育,让植物园在野生种质资源数量上,逐步弥补并超越了过去。


自此,华西园再度确立了作为中国乃至亚洲地区引种野生杜鹃花属植物种类最多、规模最大保育基地的地位。它与英国爱丁堡皇家植物园,一东一西、跨越万里,构成了全球野生杜鹃保育与研究的两大重镇。


只是,因震后几年连轴转,导致胃疾反复,庄平瘦了12斤,从此便一直消瘦,再也没胖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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腺果杜鹃 Rhododendron adenopodum




09
等一朵花开
2017年春天,龙池的珙桐开花了,纯白的大苞片在树梢撑开,若白鸽振翅。


风景里有三十年前的影子。那是1986年秋天,庄平一行四人正在峨眉山采集珙桐种子。两人缘树攀采,两人在荒草中捡拾。冷不丁,总有沉甸甸的果实砸中树下人的脑袋。树上笑得幸灾乐祸,树下骂得没心没肺,嬉笑怒骂声充盈在清秋的山林里。


一个多月后,同去的老包在庄平面前打开了一包黑乎乎的东西。经鲜牛粪沤制后的珙桐果实,已退去沙梨般的果皮,骨质的种壳依然坚硬,顺手用哑铃猛砸几下,数枚呈放射状排列的乳白色的胚才露了出来。「很好吃哟」,老包捏起一枚。庄平迫不及待将一粒种仁送入口中,果然有核桃般的味道,完全忘了是刚从牛粪中拔出来的。


经过一年多的沙藏,种子在1988年春天发了芽。又到秋天,这批小苗中的一部分被陈明洪先生带回龙池种下。


30年后,这种在地球上已存在6000万年的古老植物,如约在龙池盛开。可当年在树下没心没肺痛骂的老包,已辞世二十多年;带小苗上山的陈先生,也离开了十五年。


这一年,庄平也刚从华西园退休。他循着珙桐的采集、培育、定植和开花的踪迹,从峨眉山一路到了龙池。如今,只能独自见证这份「生命中难以复制的幸运」。


这是植物学家与植物生命间的时间尺度。


2026年春天,龙池的凸尖杜鹃也开花了。这是40岁的庄平在1997年秋季,带队从云南丽江海拔3000米的高山上所采,第二年春天播种育苗。历时29年开花时,庄平69岁,退休已近10年;


龙池还生长着花期更长的杜鹃。2002年秋,43岁的庄平和队友们在云南高黎贡山采集大树杜鹃的种子,仅有的六颗,是他们在暴雨中跳进河道抢救回来的。大树杜鹃的花期是50年,若它如约开花,庄平那时将是93岁。


在追忆一代一代前辈和同仁时,庄平写下了这样一句话:「时间真的能证明和改变一切,但你得要有皓首穷经从而感动时间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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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树杜鹃 Rhododendron protistum var. gigante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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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还小
退休那年,庄平开了公众号,名叫「寸草之晖」,用来传递三十年珙桐花开的消息,讲述杜鹃花如何影响世界的故事,分享从自然生态中领悟的哲理——他希望作为普通人,能尽点微薄之力,「像小草一样给大地添增一分绿意」。


每到花期,他还会悄悄潜入龙池两三次,看看地里的苗木,拍拍新开的花朵。


庄平时常遗憾,中国的植物学家干了许多实事,却缺乏总结与梳理。不像威尔逊这些西方「植物猎人」,跑一趟下来就会写书。「中国是世界园林之母」这一全球植物界的公认论断,就出自威尔逊1929年出版的同名著作。


近年来,庄平也开始写书,打算系统梳理中国杜鹃花的渊源与故事,至今已完成十几万字。书名暂定为《春心托杜鹃》,立意来自李商隐的《锦瑟》一诗:「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更多时候,庄平自称已「事了拂衣去」,是个闲人。他时常戴着草帽,拿起渔具,四处寻找理想的垂钓点:水质要好,人要少,得是自然河岸,还要有点树的倒影和飞鸟。如若满载而归,便坐在沙发得意地抽根烟;万一「空军」了,赶紧钻进厨房做饭。吴老师笑他很像家里那只橘猫:如若出去打赢了架,回来就站在阳台上骄傲地嗷嗷叫;要是输了,回来脑袋一低,便躲到沙发下面,喊都喊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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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平喜欢欧阳修的一句「一生忧患损天真」。这位北宋大才子在二十出头时,因被称为「逸老」而生气,不甘心自己因「傲卧笑谈」的率真性情,而被朋友误解为胸无大志。待到暮年历经朝堂风雨后,他重新选择了一种孩童般的天真。在颍州居住游玩时,他游戏般捕捉了大量轻盈的瞬间——一朵花的深红浅红、西湖上的一叶扁舟、白发戴花的老翁,甚至是一首调笑的小词。


庄平说,他和爱人也要回归儿童时代,回归婴孩状态,这就是「老还小」。


近旁的人事往往随风散去,而那些最久远的记忆,却愈加清晰。


六十多年过去了,昔日的幼儿园依旧在,几乎没什么改变。只是嘉陵江面上早已没了往日木船竞逐和纤夫拉船的喧嚣。那些险滩急流,似乎已沉入水底,变成了开阔、平缓的绿色水网。对岸的青山与云影倒映在水面,货轮驶过时,深绿色江面上被犁开两道白色尾浪,随后又缓缓归于平静。


庄平的记忆时常回到四岁的那年,穿着和哆啦A梦一样带着肚兜的小褂子,有时为了像个小大人,还会把有兜的一面反过来穿在身后。小朋友们恶作剧,互相把牛粪偷偷放进对方后背的兜里,嬉笑打闹着,走在回家的路上。




注释:
[1] 下坝:又称「夏坝」,位于重庆北碚嘉陵江畔,抗战时期,西迁的复旦大学在此落脚。1940年秋,著名语言学家陈望道辗转来到复旦任教。面对山河破碎的危局,他认为「下」字消沉,便提议:取华夏之「夏」,易上下之「下」。「夏坝」之名由此而来。


[2] 西南农学院:1950年,由四川省立教育学院的农艺、园艺和农产制造等系,与私立相辉学院、华西协合大学的相关系科合并组建而成。1985年更名为西南农业大学,2005年与同样根源于四川省立教育学院的西南师范大学重新合并,组成今天综合性的西南大学。


[3] 派乡/派镇:位于林芝市米林县,其名称在历史上经历了从「派区」到「派乡」再到「派镇」的演变过程。1959年8月设立派区。1987年,原有的派区被撤销,合并组建了派乡。到了2000年,派乡正式更名为派镇,名称沿用至今。


[4] 多雄拉山口:喜马拉雅山脉北段主脊的重要通道,连接墨脱县与派镇,海拔3850米,地处大陆高原寒流和印度洋暖湿气流交汇地带,气候多变。因其极端危险的自然环境和频繁发生的致命事故,被称为「鬼门关」或「死关」。


[5] 蒴果(capsule):干果中裂果的一种,是由复雌蕊发育成的果实,成熟时有各种裂开的方式。杜鹃的蒴果成熟后,会以室间开裂或称腹裂的方式,从顶部向下纵裂成数瓣。


[6] 植物的演化中心:指一个特定植物类群(如一个科、属)在较近的地质历史时期内,不断产生新物种的核心区域,是该类群进化最活跃、新种不断涌现的「源头」。


[7] 亚高山:亚高山带(subalpine zone)是山岳垂直自然带中位于山地带与高山带之间的过渡区域,海拔高度在永久雪线之下,高于一般山地下部森林带。


[8] 植物的现代分布中心:指一个特定植物类群(如杜鹃花属)在今天地球表面上,集中分布了最多物种数量的地理区域,强调的是当前物种多样性的高峰,相对演化中心的定义更偏向静态。


[9] 《华西植物志略》由欧内斯特·亨利·威尔逊所著,查尔斯·萨金特编辑。Plantae Wilsonianae: an enumeration of the woody plants collected in western China for the Arnold arboretum of Harvard university during the years 1907, 1908, and 1910 /by E. H. Wilson, ed. by Charles Sprague Sargent.


[10] 欧内斯特·亨利·威尔逊(Ernest Henry Wilson,1876-1930),英国著名植物学家和「植物猎人」,1897年入职皇家植物园邱园,1899年起受雇于英国维奇公司赴中国采集植物,成功引种珙桐、中华猕猴桃等物种,1907年任哈佛大学阿诺德树木园采集员。著《中国——园林之母》(China: Mother of Gardens),系统论证中国植物资源价值并提出「中国是世界园林之母」论断。因在中国西部采集大量珍稀植物而被称为「打开中国西部花园的人」。


[11] 《中国植物名录》由福布斯等人所著。Index florae sinensis: an enumeration of all the plants known from China proper, Formosa, Hainan, the Corea, the Luchu Archipelago, and the island of Hongkong; together with their distribution and synonymy. Vol. 1-3. London: Linnean Society, 1886-1905 /by Forbes, Francis Blackwell; Hemsley, William Botting.


[12] 植物猎人:指受学术机构、商业公司或政府资助,前往世界各地(尤其是偏远或未知区域)搜寻、采集、记录并引种具有商业、科研、医疗或园艺价值的野生植物的专业探险者。历史语境下的「植物猎人」活跃于17世纪到20世纪初,是「地理大发现」时代的冒险家,极大地促进了植物学和园艺学的发展;同时其活动常与殖民扩张相伴,被批评为「植物殖民主义」,也导致一些物种因过度采集而濒危。今天「植物猎人」的概念已演变为植物采集者,必须严格遵守国际生物多样性公约和各国法规,从事合法的科研保护或园艺商业采集。


[13] 方文培改字的原诗为李白的《宣城见杜鹃花》:「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


[14] 迁地保育:又称易地保护,是指将因栖息地丧失或濒危的生物迁移至植物园、动物园、种质资源库等人工可控环境进行保护的措施,作为就地保护的补充手段,旨在为濒危物种提供生存机会并支持其恢复野生种群。


[15] 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华西亚高山植物园于1986年开始筹建,1988年成立,时称「华西野生植物保护实验中心」,1992年正式更名为华西亚高山植物园并列入科学院植物园序列。


[16] 峨眉拟单性木兰(Parakmeria omeiensis W. C. Cheng),木兰科,拟单性木兰属常绿乔木。1999年被列入首批《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一级保护植物。《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IUCN)极危(CR)物种。


[17] 常州学派:清代中期由江南武进(今属江苏常州)学者庄存与和外孙刘逢禄开创的今文经学派。学术核心在于阐发《春秋公羊传》中的「微言大义」。这个学派在清代学术史上的地位非常特殊,它打破了乾隆、嘉庆年间盛行的考据学风,开启了「通经致用」的新方向,直接启发了龚自珍和魏源等人,被认为是清代学术从考据转向经世的重要标志,其思想最终成为了晚清维新变法的理论源头之一。


[18] 道班:公路养护领域的一个专有名词,特指为养护一段特定公路而设立的基层生产单位。可被理解为公路的「巡护站」或「维修队」的驻地。


[19] 沙藏:一种利用湿润的沙层来保存或处理植物材料的技术。种子的沙藏模拟其自然过冬的过程,经过一段低温湿润期,使种子内部发育完全,开春后取出播种。


[20] 珙桐(Davidia involucrata Baill.),又名鸽子树、空桐、柩梨子。是中国特有的第三纪孑遗植物。2021年被中国《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列为一级保护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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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顾纯
编辑 | 赵晓悦
设计 | 鲁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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